一隻魯魯米。

[金光]不知年

※原作向背景改寫/系列作最後一篇

※前作:「和平」

 

 

=正文開始=

1.

某年的夏季,十傑學生們又在尚賢宮重聚。

那日下了雨,少年俏如來外面走進屋裡時渾身泛著雨水的氣味,他伸手將那枝凋謝晚了的梨花插進石桌上瓷瓶裡,梨花上如珍珠般滴落漣漣雨水,引得一整桌埋頭寫策論的同門抬頭看他。

「你這是去哪裡淋了這一身濕?」上官鴻信看他渾身水氣,連桌子也因為伸手過來的關係而滴了一路雨水,有些意外地開口。

墨雪不沾衣從懷裡抽出帕子擦拭桌上的水,朝還沒回答上官鴻信的俏如來說了句「先換身衣服吧。」

鉅子的小徒弟點點頭,旁邊離門最近的硯寒清站起來,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俏如來打了個噴嚏,卻出現一聲「汪」。

他一干同門臉色變得微妙,硯寒清朝聲音來源探看,發現在俏如來濕漉漉的僧袍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他不大好意思直接伸手去掀,已經走過來的上官鴻信一點也沒這顧慮。

來自羽國的少年猛地一把拉起師弟僧袍下擺,面無表情看著躲在他師弟僧袍底下的那生物。墨雪和硯寒清吞下宛如在看登徒子調戲良家少年的吐槽,將視線轉移到俏如來腳邊。

那是隻半乾半濕的雜毛狗,棕色眼珠打量著屋子裡其餘三個人類,樂呵呵地又汪了一聲。

俏如來啪地打掉上官鴻信的手,收回自己衣袍下擺。那隻雜毛狗也鑽出來,正對著上官鴻信與硯寒清猛搖尾巴。

「呃嗯……」來自海境的少年為難地後退一步,「不,我不是吃的。他也不是。」硯寒清十分有同門愛地把上官鴻信也納入非食用性的範圍。

「狗會吃魚和鳥嗎?」墨雪放下筆,神色極為認真。

「我想,狗什麼都吃吧。」俏如來輕飄飄丟下這句話,披著硯寒清外衣進到與書房相連的內室去換衣服了。

雜毛狗繞著房間轉了一圈,而後歡快地衝著硯寒清及上官鴻信吠叫,聲音短促清脆,似乎年紀還不大。那一鳥一魚稍稍往後退了點。俏如來換完乾淨衣服出來正好看見他們後退的舉動,正待嘲笑師兄,那狗立即轉移目標去蹭他的腳。

「這狗從哪裡來?」墨雪看著從俏如來處跑到自己這端的狗,猶豫了會兒還是蹲下去摸摸牠。

「我在樹下看見牠。」俏如來指了指桌上的梨花,「沒聽說哪個墨者養狗,也許是外面跑來的。」

「也許,是哪個師者布局的棋子。」硯寒清怎麼也不認為位處隱密之地的尚賢宮會有陌生的狗擅闖。

「也許,真的有人養狗,只是我們不知道。」墨雪道。

「也許……這是師尊給的另外一個考驗。」上官鴻信冷冷望著又從墨雪處跑到自己腳邊打轉、一臉傻樂的雜毛狗,黃金色眼底流轉著防備。

霎時間整個房間的人都靜下來。只有狗的清吠在石造牆上來回碰撞迴盪。

 

2.

最後他們還是決定把狗養起來。

各自的師者在學生們決定養狗的那日下午就發現這件事了吧,但是他們一句都沒有提這件事。畢竟尚賢宮那麼大,養隻狗還沒什麼問題。

上官鴻信、俏如來、硯寒清、墨雪不沾衣在上課的閒暇時段想著替狗取名字,他們列了很多方案,最終採納了俏如來毫無創意但方便簡單的名字──尚賢。既然是在尚賢宮撿到的狗,就叫做尚賢。

那一年他們還很年少,都只有十餘歲左右。

尚賢跟著他們一起上課、下課,清晨起床隨墨雪繞整個尚賢宮慢跑,中午硯寒清會來餵牠吃飯,傍晚趴在俏如來或上官鴻信腳邊看他們為了策論崩潰。

偶而有墨者逗著少年們玩,問那狗最喜歡誰。通常這種無聊墨者都會被上官鴻信一句「愚蠢得令人窒息」給打發,個別死纏爛打的就輪到俏如來上,一臉溫煦的笑意,引經據典說得對方搞不清是被說服亦或是被罵。

做人失敗的三師者其實也問過,他看著趴在桌上揮汗如雨寫鉅子出題之策論的學生,就問了句「狗喜歡你嗎?」

彼時少年硯寒清快被題目逼瘋了,他陰慘慘地看了師相一眼,宛如將死之魚吐出最後一顆氣泡般答道「尚賢兼愛,無分別心,人與魚一視同仁。」言意之下是他這個師者起分別心了,不兼愛了。

被自己學生嗆了一下的欲星移嘆氣兩聲做人失敗,執著玉如意走出去。

 

3.

生活裡多隻狗的改變不太大,卻也無比巨大,好像是宣紙邊角滴上墨水,視線裡總有一抹黑占據純白;養狗也像是那樣,要不就是乖乖把作業寫完繳上、要不便是放棄,開了頭就停不下來了。

尚賢宮位置隱蔽,地宮裡面錯綜複雜、地面部分則是傍著山。有一回尚賢不知怎地跑出去,就不見了。中午硯寒清尋不著狗,連忙通知了其他人。

然而為了找一隻狗而放下日常課業是不被允許的,他們只好在課程結束,太陽快下山時分頭出去找。

四個少年湊在一起,頭頂濃青色已染了半邊天。

「牠可能進山了。」硯寒清道。

「我去找牠。」墨雪這話沒有多少商量的意思,就只是個通知。

少年人心性,已經習慣了的存在怎麼樣都放不下。墨雪向他們說那句話,基本上就是個報備罷了,隨即頭也不回就往山的方向走。墨雪在他們裡面年紀最小,要是出事……其餘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還是跟上去。

 

4.

山裡林木蓊翳,濃密的枝葉幾乎將整個天空蓋住,悶熱和唧唧蟬聲從四面八方傳進耳裡,光線只有葉罅透下來的一點天光。所幸對他們而言,即便是在黑暗裡行走都不成問題。

但就算這樣,直到四周真正為夜色籠罩,他們也沒能找到那條雜毛狗。

曾經硯寒清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提出要先回去,墨雪不同意,上官鴻信站在硯寒清那邊,俏如來則是支持墨雪,四人在山道上僵持不下。最後還是硯寒清先退讓,票數變成三比一,上官鴻信的臉比往常更加沉鬱了。

當夜梟鳴聲劃破沉罣空氣時,他們還沒有找到尚賢,卻出現另件事情。

俏如來腳扭了。本來他就不特別擅長武術,被那隻鳴叫的夜梟一俯衝,腳踝硬生生扭了一下。開頭他還忍著腳疼走,直到最終忍不下去被其他三人發現為止。

這件事情讓情況出現逆轉,回去的票數從一票變成三票,俏如來扭傷的腳在月光映照下,連紅腫都顯得慘白。墨雪和硯寒清幾度要扶他都被婉拒,最後上官鴻信看不下去,冷著臉將師弟背到背上,他們往山下前進的速度才又快了點。

他們撥開繁盛枝葉,從山道口就能看見本該沉寂無聲的尚賢宮燈火通明。

 

5.

二師者站在尚賢宮宮門口,一語不發接過上官鴻信背上的俏如來。

墨雪站在門口,嗓音比平時稍帶了些猶豫,「師父……」

「死了。」

「啊?」

鐵驌求衣扶著俏如來,此刻面上如同默蒼離那樣毫無表情,「你們的狗死了。」

「是棕色的狗吧。」欲星移執著玉如意從陰暗處浮現,「在你們出去之後,有墨者發現狗死在後門,看樣子是被野獸咬死的。」

他聲音裡沒什麼特別感情,而這份「無」的感情恰好他們再熟悉不過了。對,就是師者們慣有的那種表情。心繫萬事也隔離萬事的表情。

「我讓墨者埋了那隻狗,就在後門,想看就去看吧。」

鐵驌求衣將跛著腳的俏如來交給其師兄,披風一揚便離開了,好似他只是來說這件事的。墨雪不吭聲,跟在鐵驌求衣身後。欲星移幾乎是在同時間也邁步離去,硯寒清張了張口,半句話都沒說出來,悶悶地也跟著師者走了。

從二師者手上接過師弟的上官鴻信轉眼去看俏如來,在山上還堅持要找狗的師弟垂著眼,此刻神情更像是被拋棄的幼犬。他張望了下,師尊不在現場,他於是也扶著師弟,與兩位師叔同樣回地宮去。

6.

上官鴻信扶著他,倒也沒馬後砲說些「早跟你說過快回來」或是「你這樣豈不得不償失」之類的廢話,反而說起他當年在羽國養鳥的事情。

老實說這個故事非常無聊,而且很爛。

羽國以飛禽為信使,子民自小開始培養自己的信使,同吃同住同睡,親密無間。有一回上官鴻信的信使飛出去,就沒再回來了,他急得要命,遣人去尋,最後只尋回一捧色澤漂亮卻雜亂的赭色羽毛。

「你給誰送信了?」

「小妹。」上官鴻信覷了眼他的腳,又把速度放得更慢,「我的人在小妹寢宮附近找到一灘血跡和滿地羽毛,卻沒有見到鳥屍。我的人回報說信使已被野獸啃食殆盡。」

「……師兄,如果你是想安慰俏如來,那我得說,效果相當不如何。」

上官鴻信不理會他的吐槽,續道:「後來我在小妹的寢宮裡看見牠了。」

「啊?」

「她說,她恰好見到我的信使受傷,於是便帶回去醫治。但匆忙間忘了聯繫我。」

少年發育中半沙啞的嗓音撩動地宮裡搖曳火把,他倆影子籠罩住前方無限延伸的階梯。俏如來想,這個故事非常無聊,而且很爛。破綻多得他需要做筆記,如果上官鴻信臨場捏造生事的能力當真這麼爛,他就要給師尊打小報告。

 

7.

俏如來的機會來得飛快。

他們才剛踏進石造地下宮殿,抬眼就見現任鉅子負手而立。

「師尊……」「師尊。」

那人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轉到俏如來腳上,只交代了句「去擦藥」,然後就同鐵驌求衣和欲星移那樣離開了。

上官鴻信和俏如來這才遲鈍意識到,師尊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和兩位師叔是一樣的。

墨雪和硯寒清明瞭得比他們早些,也才乖乖離開。

 

8.

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年少。

還被容忍為了一條狗勞師動眾,被捧在掌心裡呵護;有人會默許他們的任性,有人會等著他們回去。

後來墨雪成為墨雪不沾衣、鐵驌求衣化名御兵韜;硯寒清當上試膳官、欲星移倒下;上官鴻信鑄心失敗成為雁王、俏如來血繼鉅子。

尚賢宮破落過又重建過,然後又破落、又重建。

有一年俏如來去了羽國,在霓裳公主故居旁發現一樹根基尚淺的桃花。那個時候他已經知道上官鴻信當年拙劣謊言下的真相。皇室暗潮洶湧,他的信使被其餘皇子殺死警示,霓裳公主就地埋了胞兄信使。

那隻與上官鴻信同吃同住同睡的鳥深埋地下,墳塚生出一株艷紅桃花。

 

9.

後來俏如來回到尚賢宮,發現後門處也長了株小小的梨花樹。

他站在樹下,想著苗疆海境魔世、想著硯寒清和墨雪不沾衣、想著雁王、想著九界。

他已經不記得後門邊有什麼了。

 

(完)

卡了好久的這篇,終於可以寫完了(躺)

來不及收進《如是我聞》裡面,就放出來加減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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