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魯魯米。

[金光]長夜半生

※原著背景

※角色死亡有,注意

※OOC的不忍直視

※師兄弟無差




=正文開始=




雁王聽聞武林近期出現一魔頭的時候,他已在尚賢宮裡休養了近半年,外邊的蒸騰夏暑被鵝毛般薄雪掩去,從天上簌簌落下的極寒凍氣對他剛痊癒的身體十分不利。

九算第五的凰后也死去之後,這座尚賢宮便真正人去樓空了。薄雪覆蓋的石道隱約可見乾枯蘚苔及地衣,蜿蜒頑強地霸佔了整座地宮。他披著保暖外氅走過鋪石道路,玄黑下擺在地上撕出條筆直而一無回頭的痕跡。

約莫半年前,雁王險些就死了。大抵他那師弟成長得實在太快,每失去一個朋友、每失敗一次,他就越來越像策天鳳,也越來越看清當年他與策天鳳所看清的事情。策天鳳曾經險些殺死他,而他的繼承者同樣差點辦到了。

可是雁王終究沒死。或者其實,他也算是死了。

墨狂即將從心口穿進去剎那,雁王眨眼間使巧勁拍了下俏如來的手腕,劍尖於是避開心臟、從胸口穿過。

那夜月光在頭頂發著熱,分不清是誰的汗水還是鮮血滴落到他眼前,將視線染得一片鮮紅又模糊。俏如來將他釘在梧桐樹上,那頭銀白的髮是雁王混濁視野中唯一能見之光。

那時候,自己說了什麼?

『師弟……你……很接近師尊了。』

俏如來又說了什麼?

已經不記得了。

那之後雁王便失去意識,雖然他很快又勉強清醒,但俏如來似乎認定自己已經殺死了他,再度睜眼時視界已經沒有了那銀白僧人。

花費了很大力氣,動用以為絕不會用上的後手,他才回到尚賢宮。

雁王曾經死了兩次,這是第三次。

俏如來終究沒有如他所願,向矗立鉅子之道盡頭的絕望俯首稱臣。又一次,雁王所想所念所望又一次離他而去。然而,為什麼選擇活下來,卻也是個不解之謎。

他推開尚賢宮地道厚重的石門,沿著面前被霜雪覆蓋的山道下山。

已經沒有墨者的尚賢宮自然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跑腿辦事,雁王在山腳下的鎮子裡採買了點東西,又聽聞到一些消息。

傳聞從茶館酒館、街頭小販、暗巷窄弄裡以竊竊私語的形式流出來。半年內武林裡出現個魔頭,赤衣赤髮,神出鬼沒,見者無人生還。

重新化名高鴻離的雁王對此嗤之以鼻。無人生還,消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愚痴之人啊。

他踏上山道沒多久,好不容易停下的雪復從頭頂飄下,沾濕了髮。仰頭,天地如江邊蘆葦叢似的白茫一片。雁王在路邊的亭子裡止住腳步,從袖子中翻出瓷瓶,就著雪景漫不經心地飲了一口。

尚賢宮有許多密道,其中一條出來便是這座山的半山腰。已然破敗的宮闈不再有人踏足,正門自然也沒有使用必要。倒也和自己立場相似。

重新踏出亭子剎那,雁王愣在當場。

有一赤衣赤髮男子站在漫天飛雪間,彷彿已無力抵擋落雪的燃盡柴薪。

雁王在看清對方額上獨一無二劍印的同時,所有情報在腦海中迅速組織堆砌,拼成事實的圖。

也想起那時候俏如來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樣……我又是,一個人了。』

原來,俏如來也沒有活下來。

而那竟是墨家鉅子最後的遺言。

赤髮俏如來安靜站在他面前,那襲悲天憫人的白僧衣染成鮮血的顏色,雁王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是他的血、又有多少是他曾經不忍殺之人的血。

「俏如來,你還認得我嗎?」

略顯遲疑的回應從眼前人嘴裡,彷彿在寒天裡呼出白氣般溢出來,「你是……雁王。」

這聲回應如同支撐俏如來的最後一口氣終於消散似的,眼前人倏然倒下。

地上積累的落雪猛地蓬起飛濺,雁王幾步走過去,從雪地裡將他扶起,雪花沾黏在俏如來髮上,倒更像從前的他了。

「……你怎會變成這樣。」

天地無聲,只有雁王辨不明情緒的喃喃充斥其間。

 

從前的鉅子行宮現在被雁王使用著。

古樸簡潔的風格,毫無多餘擺設。不管哪一任鉅子皆從未在此多做停留,而歷任鉅子可能料想不到,有朝一日使用它們的人,會是與鉅子之位錯身而過者。

或者,他們根本也沒有想這些瑣事的餘裕。

雁王擅兵器與戰技、擅謀略與綢繆,他還頗擅藥理。俏如來怔愣地望著他熟練搗碎藥臼裡的草藥,藥秤上秤了些他認不出是什麼的種籽,也加進去搗碎,順便還拿放在旁邊的瓷瓶喝了一口。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點也不像是為禍眾生雁王了。

那人端著草藥與乾淨布巾走到榻邊,微微彎腰,望進俏如來同樣的金色眼裡,「把手伸出來。」

「……」

「我說,手。」雁王將碗換手端,示範般朝他伸出手。

好像被牽引那樣,赤髮的俏如來緩慢探出手。雁王一把抓住那隻傷痕累累的手,將碗裡的草藥敷上去,又包紮起來。

這不是第一次發生。

如果說將外頭謠傳得沸沸揚揚的魔頭撿到尚賢宮是什麼感覺,也許像是撿了一隻認識很久的可憐小動物吧。俏如來會自己換衣服、吃飯、整理自己,這點倒是比真正的動物好多了。他不瘋的時候安安靜靜,和雁王印象裡那個站在琉璃樹下,垂眼將眾生擁抱入懷的鉅子一模一樣。

 

有一回雁王下山,走過市街聽見了更多的傳聞。

魔頭是在半年內突然竄起的,比起邪門歪道,更像是野獸或瘋子。武林盟主殺傷了他,那魔頭一路逃竄,見神殺神、見佛殺佛。雁王飲了一口瓷瓶裡的液體,想著尚賢宮裡那人,也以神佛為號。

薄雪已經轉為厚雪,鎮內的街道邊賣起熱食點心,他將替俏如來買的小東西收入懷中,拿錢買了兩碗芝麻湯圓,用竹籃提回去。

俏如來偶爾會清醒。或者,他瘋完也會短暫清醒。

雁王站在雪地中,看他那個曾慈悲滿懷的師弟垂著眉眼站在地道外,手裡溫熱血液滴落,在雪地裡滴出怵目驚心的坑洞。俏如來視線那端,躺著一隻頸骨折斷的雛鳥。雁王抬頭,乾枯枝幹上隱約可見鳥窩。也許俏如來想把雛鳥放回去,也許不是。

「俏如來。」他出聲呼喚。那人抬起視線看他。

雁王走過去,提起俏如來的手,隨意用袖子擦拭,血跡消失進漆黑的袍子裡,「回去了。」

「……鳥。」

「已經死了。」

「可是、」

「回去再說。」

雁王牽著他像是牽著一個孩子,兩人身影逐漸消失在地道的黑暗裡。

 

俏如來瘋的時候,也和雁王打過。卸下了慈悲與妄執的鉅子凌厲凶狠,招招直取他命門,那些餘裕、那些考量,如卸下枷鎖似的無影無蹤。彼時雁王傷未全癒又手下留情,斷雲石化成的無數兵器殘影交錯,與對方拳掌相接,傷口裡綻出血來,在生滿蘚苔的牆上翻出朵朵赤花,周圍尚賢宮古老的天頂草木及一磚一瓦如幽靈鬼魅般注視著他們。

那一次爭鬥止於俏如來突如其來的清醒。

『我……我很抱歉。』

那也是雁王唯一一次聽見這個師弟對他說抱歉。

也許俏如來並不是在對他說。

鉅子像是被什麼無形而巨大的東西壓斷了脊椎似的緩緩蹲下,蜷縮起身體、抱著胳膊不停說抱歉。他的嗓音細碎又混亂,雁王抹掉嘴角的血,耳邊莫名響起血色琉璃樹上的叮噹。

後來俏如來又發作了好幾次,雁王很快歸納出這師弟見了血便容易失去理智。

多麼可笑啊。他看著被制住後筋疲力竭躺在榻上的俏如來想。你是墨家鉅子,你手中的和平天下是由鮮血及屍體堆疊出來的。你怎麼會怕血。

怎麼會在瘋了之後,仍然害怕見血。

 

可俏如來依舊是俏如來。

他不瘋的時候會對雁王喊師兄、會如往昔一樣和他針鋒相對、會幫他整理被兩人砸爛的尚賢宮,他還會煮火鍋。

即使雁王對他表示不想再看到火鍋也沒有用,俏如來總說著冬天吃火鍋最好了,然後讓他有意見就自己下廚,否則別吃。

油然而生出一股鳩佔鵲巢想法的前任羽國之主,只好放棄占對方便宜的念頭,繼續負擔煮飯的責任。

那天晚上俏如來無預警發作了。

早上才收拾好的尚賢宮被砸得面目全非,雁王從地宮追到地面上,才發現俏如來渾身血汙縮在牆角裡,夜色和雪色幾乎將他掩埋。做師兄的走過去之前檢查全身上下,確定沒有傷口繼續流血,才走到對方身旁。

『回去了。』

他這麼對那師弟說,恍然有種他們其實已相依相倚數載的錯覺。

縮在牆角的鉅子抬起眼睛,辨認出他是誰,又垂下頭。雁王開口想說話,結果猛地又是一陣咳。豈知地上那人倏地站起,推著他的肩膀就要回去。

半道上,俏如來細微到幾近聽不見的疑問,同雁王的回答一起飄散在雪花裡。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還活著。』

『這樣,算是活著嗎。』

 

當俏如來短暫清醒的時候,他會問雁王很多問題。比如為什麼他會在這裡,比如那個瓶子裡是什麼。

他還記得很多事情,像是默蒼離、墨家鉅子、史家人的責任;同時他也忘了很多事情,像是為什麼瘋,為什麼成為魔頭,還有為什麼雁王還活著。

曾經有個晚上俏如來坐在尚賢宮頂,寒涼夜色將他裹住,飄下的雪落在身側,黏在髮上融化。

雁王就坐在他手邊咳得半死不活,咳完便從袖子裡翻出瓷瓶,飲下裡面的東西。

俏如來很快就會忘掉了,但他現在還記得。已無法履行鉅子之責的鉅子從毛絨絨裘衣裡伸出手,按在雁王手腕上,『師兄,你還有退路嗎?』

他現在的樣子很正常。雁王金眸掃過眼前之人,他的眼睛已不復俏如來記憶中那樣銳利逼人了,反而像是被濃墨吞噬的、罩上一層暗影的金芒。

『那麼你呢,師弟。』

俏如來悻悻然鬆開他的手,任由那人略顯得意地繼續飲瓶內物。

他明白雁王,雁王同樣明白他。

智者不排沒有退路的局,可是他們的退路又在哪裡。

『有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在作夢。』他這樣對雁王說,頭頂的月光如水波清淺,籠罩著銀白寒色。像是從前俏如來頭髮似的。

夢裡每一個人都死了、每一個朋友都離開了、每一份信任都辜負了,他什麼都抓不住,腳下的道路越來越窄,最後唯剩絕途。

俏如來想,即使如此,路也要走完。

 

那條路。

分不出來是誰的血液,在地上劃出一條蜿蜒鮮紅的路。

 

於是他倏地收住掌勁。

俏如來感到迷茫和困惑,眼前一切如隔著水面相望,雁王在他面前匍匐,毫無往日模樣掙扎爬到桌邊,偏移力道掀翻了桌子,那人於空中撈起瓷瓶猛然灌下一大口,接著很痛苦似的伏在地上喘氣。

俏如來蹲下去看他,他們靠得很近,赤髮和雁王的糾纏在一起,辨不明誰是誰。他歪頭望著自己的掌心。

如果這掌拍下去,雁王會死。

芝麻湯圓打翻在一邊,俏如來沒看見。

彼時瘋了的俏如來只是單純地想,這樣,就能為九界除害了。

 

冬日最嚴寒那幾夜,街坊市井傳言裡的武林盟主翩然到來。

那時俏如來是清醒的。

不如說,他已經能夠在大多時候保持清醒了。如雁王推論的,只要不見血,他依然能可控制自己。

然而江湖武林,怎可能不見血。天上落下的是血雨、腳底踏的是血路,眼前鋪展開來是血繼的責任。

兩人的聲音混入吹拂寒風中。

「你來了。」

「我來了。」

俏如來轉過身,將武林盟主從到至腳打量一番。末了他露出微笑,赤髮下的眼睛輕輕彎著,「你瘦了。」

「是。」那人反倒垂下頭,絲毫沒有一介盟主該有之儀態,喉頭像是梗著什麼東西般,薄唇反覆張了幾張才將話語滾出來,「我……來殺你了。」

「現在,你該明白何謂末路的模樣。」

離他數尺之處,溫熱液體和柔軟嘶啞的嗓音一起滴落,將積在地上的雪融出個細微的坑,「師尊──」

「多說無益,動手吧。」俏如來張開手臂,他頭上落滿了天上簌簌落下的雪,赤髮染成白霜,與所有人初見他時一模一樣。

 

見血就瘋的俏如來,已經看不見自己身上的血了。

半年前上任的武林盟主用力握了握那人已無知覺的手,屍身上的雪花紛紛掉落,那頭赤髮重新顯露出來,與另一人的髮交纏在一起。

雁王從身後攬著他的師弟,沒有什麼表情。他分了點神去看承擔這弒師輪迴之人,對方淚水和哀慟覆滿面頰。

當年的俏如來也是這樣嗎。

「……回去吧,回去你的責任所在。」

天上飛雪毫無停下跡象。

武林盟主收起墨狂,朝他倆深深一揖。即將轉身離開剎那,某個東西飛速襲來,抬手接住後發現乃是一把雲紋篦櫛,上面鑲嵌著如鏡般光滑的玳瑁。

她連忙去看雁王,對方卻已帶著師尊遺體消失了,唯有風裡殘留下來對方的嗓音。

「那是俏如來留給你唯一的遺物。」

不是墨家鉅子傳承千年的墨狂,而是以師尊身分,留給徒弟最後的禮物。

 

若是策天鳳看到如此狼狽的他們,不知道有何感想。也許會嘆息吧。

雁王撐著俏如來走在尚賢宮乾燥陰暗的地道內,腳底的路那麼長那麼長,彷彿當年他逃出策天鳳殺局的路、彷彿日後俏如來走出默蒼離鑄心的路。

「哈、」短促笑聲在幽暗地道裡迴盪,「怎會變成這樣,是嗎。」

從前九算與鉅子隔著簾幕會議那個房間裡,鉅子椅還在,魯家的手藝縱使千年百年也仍然可靠。當年九算們的簾幕已然腐朽破落,散發出陣陣霉味,雁王將那人安置在鉅子椅上,身旁的斷雲石化成另一把椅子,與那把承繼千年的鉅子椅遙遙相對。

他做完這些事情後,已經隱約能感覺到外頭傳來的動靜。

當年鐵驌求衣重建尚賢宮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除了內部與先前無異,連機關陣法都一併再造。當然也包含昔年策天鳳用來對付九算的那些。

如雷聲般的隆隆響聲和震動宛若天塌地崩,頭頂粉塵簌簌落下瀰漫整個視界。

閻王借命的效果也差不多要過去了。雁王靜靜闔上眼。

尚賢宮古老的塵灰落在前兩任鉅子所遺留的弟子身上。白髮白衣劍印,如鏡像如殘影。

如同一人。

 

 

──冥醫的聲音比微弱光線更快傳進耳中。

那人嘮叨唸著王上怎麼可以偷用亡命水和閻王借命,轉頭叨唸俏如來怎對年輕姑娘做那麼殘忍的事。然後又接著說道蒼離啊這一定是你教導有誤。

雁王和俏如來忍不住齊齊睜眼。

滿頭塵灰被青色袖子拂去,光芒乍現之時那人站在眼前,面上波瀾不驚如相識的每時每刻。

可是那雙紅銅色眼眸望進他倆眼底,裡頭情緒如摸在頭上的力道那般,輕緩又溫和,「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啊啊。

他們一定是,為了聽到這句話。

才將半生盡付與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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