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魯魯米。

[金光]大魚大夢

※摘要:一條兩世都做人失敗的魚。




=正文開始=


僧侶緩慢睜開眼睛。

他是被雨水的冰冷給喚醒。彼時他正靠著草屋的泥牆睡著,從破舊屋頂覆蓋著的茅草中,漣漣雨水不停落下,從他光裸的頭頂滑到臉頰。擺在手邊的紫金缽中蓄滿了雨水,袈裟受了些水氣變重不少,踏著草履的腳也已浸泡在水中。似乎是邊上池塘的池水漫漶出池,僧侶邊想著,起身振了振袈裟。抖下的雨珠斷線佛珠似的灑落一地。

他執起靠在腳邊的紙傘撐開,步出暫歇的草屋走入雨中。

然後又走回來。

僧侶在灌木叢邊蹲下。紮入土中的枝幹邊有一水窪,裡面有條魚正苦苦掙扎,似乎是被池水帶出來的。「阿彌陀佛。」他用缽撈起那條魚,放到眼前仔細觀看。魚鱗是比朱紅更深些的顏色,唯有魚腹一片雪白。

傘的外頭雨聲淅瀝不止,池塘的水正隱隱向上漫延。

「在此處安全之前,暫且就和貧僧同道吧。」僧侶將缽安穩地托在手上,缽裡的魚在一方小空間裡游了一圈。

「貧僧法號乃是──」

那時候他剛離開地門,還沒有遇見青奚宣和錦煙霞。

「法海。」

那時候他還不是欲星移。但他已遇見北冥封宇。

 

法海的步伐不大不小,甚至稱得上悠悠哉哉。

魚每天在缽裡游來游去,如果往缽裡灑化緣得來的饅頭碎屑,就會探頭出來吃;若法海唸經,那魚同樣會將頭浮出水面,模樣彷彿人類聽道。

「昔有觀音金魚聞經得道,你我有緣,貧僧便也渡你一場。」說著他將紫金缽往面前一放,便作結跏跌坐,閉目朗誦經文。

朗朗誦經聲中,頭頂枝葉斑駁婆娑映在水面上,被游動的魚攪亂了倒影。

興許是這樣的緣故,魚在缽裡越長越大,有時幾乎一夜之間便大了一吋。分明毫無魔氣,卻不似一般的魚。由此便可推斷,約略也不是出身自當初救下牠的那池小塘。

法海抓著光禿禿的腦袋,只得將魚從缽換到碗、碗再換到盆。抱著盆的和尚相當引人注目,但法海不以為意,他便這樣走了一路,包袱裡裝著紫金缽,手裡抱著他的盆、他的魚,一步步走過春夏秋冬季。有天早上他在借宿的寺院中掀開水井,看見一夜間又大了不少的魚,顯然已經無法用盆來裝了。

山道上,兩個村野小童從他身旁跑過去,見他揹著簍便停住腳步。他倆一個舉著樹枝、一個抱著皮球。

「那和尚,你揹著什麼呢?」

法海也停下腳步,口稱佛號,「施主,裡面是魚。」

「騙人,魚不都在水中嗎?」抱著皮球的孩子大聲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簍裡有水。」

「水怎麼不從簍裡流出來?」

「海納百川,如須彌納芥子;簍裝魚,如芥子納須彌。」

抓著樹枝玩耍的孩童皺起臉,「聽不懂啊!」

「阿彌陀佛。」

兩個孩童似是覺得無趣般跑走了。法海揹著簍繼續走山道,從背後傳來一陣陣波動碰撞他的心緒,像廣大水面泛起漣漪。

「別擔心。不過,看來我真是做人失敗啊,你說是吧。」

他能想見那魚在簍中甩了下尾巴,激起漫天水花的模樣。

山道的盡頭。

缺舟一帆渡站在菩提樹下,背上文殊寧靜而祥和;大智慧立於陽光普照之處,凜然而莊嚴。

魚從桶裡消失了。

在他剛起這個念頭的同時,大智慧開口。

「你,執著了。」

「若要渡那牲畜,佛友可使牠皈依地門。」缺舟分毫不差接上大智慧的話。

「阿彌陀佛。」法海口稱佛號,「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佛友,是你們執著了。」此話一落,霎時間魚便回來了。與此同時、缺舟與大智慧的身影亦消失無蹤。

法海舉起手中的樹杖,逕自揹著魚向前走。

 

又有一日,他掀開簍,從裡面捧起魚。

那魚已身長數百丈,其身若長城、其鱗燦然且隱約有瓔珞之聲。法海使芥子須彌神通,將魚放入找來的桶中。

最後,他終於成了個揹桶的僧侶。魚在桶裡游來游去,桶外法海拄著菩提樹的手杖依舊向前行走,微風中傳來遠處寺院的鐘聲,肅穆之音拂過他的面頰,袈裟曳地而響,他笑著對身後說道「真是條成功的魚。」

法海揹著那條魚,就這樣走過了幾十年的四季更迭。

直到遇見青奚宣和錦煙霞。

在一條足以讓三人並肩而過的棧道上,迎面而來的鱗族男子和魔族女子見了他和他的桶、他的魚,倆人皆面露古怪異色,女子週身又隱隱泛著敵意。然而他只是唸了句佛號,於棧道上讓仨人一魚就此擦肩而過。

卻不知這一照面換來的便是百年塵世輪迴、千般因果糾結。

 

彼時法海揹著魚尋得一處汪洋,掀開桶蓋並放入水中。清水游魚入海,只眨眼間,原來裝在桶中的魚已急遽增長增大。

那魚躍出水面,其影籠罩方圓幾百里、其身闊不知幾重天、其翼更若垂天之雲,肚腹巨大猶如能封納萬千瓊樓玉宇,躍出海面之姿彷彿搏扶搖而上九萬里。如此龐然巨魚能裝在桶中,端的是芥子納須彌。

僧侶赤著腳踩上海底細沙。九界之中天翼海鱗,而鱗族與龍涎口相通。龍涎口的動盪已無法坐視不管,即便有他潛入坐化,仍需法力高強的鎮壓人選。鱗族男子青奚宣功力不足,但魔族女子錦煙霞定不會願意捨身犧牲。出家人不打誑語,只是為了太虛海境、為了金雷村方圓百里萬千生靈,他毫無選擇。

天空上的大魚重新入海,柔軟沙粒被潮水拍上岸,又從他的腳趾縫中流逝而去。法海閉上眼睛,大魚帶起的浪濤水珠仿若當年傾盆大雨,穿越幾十年的歲月,重新自他臉上滑落。

「貧僧──」已然年邁的僧侶伸手入水去觸摸那條聽他講經聽了幾十年的魚,濕漉漉的紫色鱗片有一人那麼高,在他的手下溫馴而詳和、粗糙而滑膩,「曾說過要渡你一場。眼下看來要失約了。此世無法了結的因果,便待來世再償罷。」

 

※ 


此世的欲星移緩慢睜開眼睛。

「原來是皇太子,以及夢虯孫。」

不信魚的孩子,來世做了魚的孩子。真是做人失敗。

彼時缺舟一帆渡立在他身旁,好像沒聽見他的話,面上仍是那般的拈花微笑,「佛友,你醒了。」

「醒了,也要走了。」

「走去哪裡?」

「哪裡來的,便往哪裡去。」

「從哪裡來的,又要去往哪裡?」

 

他想起年少的北冥封宇端著八寶珍瓏粥,繞著埋首書堆裡的自己打轉。

『太傅你真的不吃嗎?你吃一點吧,本太子保證絕不告訴父王。』

『多謝太子美意,但臣還在受罰。』欲星移從書裡抬頭看他,又低頭去望著書頁,輕描淡寫拒絕了。

北冥封宇聞言便把碗放他桌上,硬是將書給擠到旁邊去。他望著欲星移瞪過來的視線,把眉頭皺起來,『太傅不是說好以後要當我的師相嗎?師相宰相皆是相位,常言道宰相肚裡能撐船,你看你的肚子像是能撐船嗎?』

『太子這是嫌棄我了。』還有那根本是兩回事。欲星移默然無語。

『本太子沒有這個意思。』北冥封宇又把他的書往邊上擠開一些,『太傅把午膳吃了,本太子就不嫌棄你囉。』

『被太子這樣威嚇,臣未免做人失敗。』但他終是忍不住故作嚴肅的姿態,噗地笑出來。

年少太子見他端起碗,展露出開心的笑顏,向書房外跑,『太傅只需作條成功的魚就行了。你只管安心吃飯,本太子替你把風。』

 

其實欲星移已經忘了為什麼他會被罰,如同他早已忘了大多數法海的記憶;但是他記得北冥封宇的眉眼,記得那條在他漫長人生中僅占幾十年的魚。

「你我曾為一體,吾知曉你胸中大夢。佛友此去,如若夢醒,該當何如?」

「即便如此,」他對著虛空中的一百零八人一揖,「吾乃鱗族師相欲星移,從塵世來,現在仍回到俗世去。」

「吾明白了。」一百零八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出,宏亮清澈且莊嚴肅穆,如百萬重瓊樓玉宇洪鐘齊響──「恭送佛友。」

欲星移便這麼執著他的玉如意、執著他的鱗族相位、執著他的塵緣因果,向前走去。

 

※ 


鱗族師相欲星移緩慢睜開眼睛。

久未使用的雙眼視野模糊而朦朧,在那其中有誰的面容猝然靠得如此近。

「……師相?」北冥封宇的聲音很輕,在那之下埋藏著深切的急躁與不安。欲星移本想推拒對方伸過來攙扶他的手,卻感覺四肢虛軟乏力,也使不上勁,看來是躺太久的後遺症。

於是他只得在北冥封宇的幫助下坐起來,並且沒有發現到自己同樣急躁不安,甚至無法等待視線逐漸清晰。

「王……」欲星移視線游移著去尋他記憶中鱗族之王的臉,好在也沒有顯得太過困頓,那人復又湊過來,欲星移的視野內霎時浸入了熟悉色澤。北冥封宇聲線雖平和穩重,卻仍掩蓋不住急切,「師相終於捨得回來了。」

「哈。」欲星移輕笑,笑得甚至那雙茶色眼睛都瞇起來了,「臣去見了臣的伯祖父。」

「青奚宣嗎?」北冥封宇順著他的話題問道。

「是。伯祖父確實長得像一步禪空。」

「可惜本王無緣,只見過大師的坐化金身。那麼師相見到青奚宣,可有什麼體悟?」

對話一來一往之間,欲星移的視線漸漸恢復清明。

他終於得以看見北冥封宇的面容與滿頭半霜,以及那人眼裡汪洋般的恣肆沉溺。大抵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吧。此刻他才明白過來大智慧的那句夢醒。欲星移「哈」地笑了聲,硬是忍住去拿鏡子看自己面孔的衝動,斂了斂表情,用畢恭畢敬的口吻道,「體悟到塵緣未了。」

「是嗎。」早已卸任的鱗族之王板起臉孔,一臉正經,「師相可能沒有那段記憶,那麼本王便再說一次──歡迎回來。」

欲星移看著他的眼,從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柔軟笑意同樣滿得幾乎漫漶溢出。

他上一世做人失敗、這一世同樣做魚失敗。兩世都有人在原地等他,等他渡一場、等他一同做清明大夢;兩世他都失約了,這人卻依舊站在原地等著他回來。

欲星移輕輕應了一聲,絲毫沒有察覺鮫珠落滿床。

「臣,回來了。」



(完)


大魚海棠的畫面太美,然而我看著看著總想起吾王北冥封宇(躺)就算要等這麼這麼久,師相也一定會回來的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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