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魯魯米。

[金光]四季遞嬗


※原著向



=正文開始=


‧春

春是萬物甦生的季節。

上官鴻信和俏如來路過那一大片杏花林的時候想起了關於喝酒的那首詩。俏如來不喝酒,但也不妨礙他跟師兄一路辯酒辯到他們走出杏花林。

「不喝酒的人,如何能懂酒之美妙?」

「你非我,怎知我不懂?」

現在是要來子非魚那套了嗎?上官鴻信覺得師弟太不可理喻。這要不是自己的師弟,他早不能忍受了。

俏如來心知自己詭辯,但也無非只是不想落於下風罷了。

杏花林的盡頭是杏花村,師兄弟倆信步上了酒樓,在最靠近杏花林的那包廂裡看見冥醫與師尊。

他倆齊齊向師尊問好,默蒼離嗯了一聲權充回答,他兩個學生這才尋了位置坐下。

冥醫這人固然貪財,花錢的時候卻也毫無顧忌。只待他倆坐下,小二隨即好眼色地迎上來點菜。有羽國之主的師兄在,吃定對方要面子,俏如來點菜無所畏懼,儘管都是素菜,卻也是奔著高價位去的。

默蒼離只點了盤杏花糕,抬眼見小徒弟毫無節儉意思的報出一連串菜名,又看看一臉無謂的大徒弟,譴責話語在嘴裡轉了兩圈,又和茶水一起吞進喉嚨。

俏如來自是聰慧溫順,但也不是毫無脾氣。上官鴻信沒事就喜歡找他麻煩、挑他語病,兩人之間有摩擦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怪就怪在儘管如此,他們卻相當親近。願打願挨,他也不便插手了。

小二離去之後冥醫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副酒籌,說難得的聚會需要添點樂子。

默蒼離的大小徒弟一臉為難看著自家師尊,發現對方一點也沒打算反對,又湊頭討論了下,決定由俏如來和師尊一組,上官鴻信與冥醫一組。這是最平衡的分法了。

很快菜就上來了,葷素皆備、酒茶相間,樓外如水煙般漫漶出來的大片杏花林占據春季。

那日他們的勝負之爭相當劇烈,通常是默蒼離輸到體無完膚後由俏如來救回,上官鴻信與冥醫方則是中規中矩,沒什麼大起大落。

數時辰後,果真是上官鴻信付帳。俏如來幫著冥醫收拾桌面,決定與師兄和解連續一個月都在策論上獲得師尊稱讚的仇。

當然這是他單方面的記恨,上官鴻信本人完全不知情。

喔,默蒼離知道,但他不便插手。

 

 

‧夏

 

夏是悶熱溽濕的季節。

骨節分明的竹影照在俏如來和上官鴻信身上,熾熱陽光被掩去大半部分,卻仍無法完全抵擋暑氣。上官鴻信是羽國人,習慣了高地乾冷氣候,對中原濕熱的夏季那是嫌到有剩,然而他絕無可能效仿默蒼離那樣,大半個夏天都貪涼窩在尚賢宮的地宮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師尊好歹是墨家鉅子,他離了羽國可什麼都不是。

俏如來便是在這情況下,將似乎快要熱成一隻烤鵝的師兄撿回正氣山莊。

恰好從魔世回來探望銀燕的小空瞧見上官鴻信,沒多久就認出對方便是修羅策君公子開明成天掛在嘴上那人,因此他極為友好地抬起手打了個招呼:「嗨~落翅仔~」

「二哥,什麼是落翅仔?」

「蛤~我有沒有聽錯啊?銀燕你都幾歲了、喔,好像是跟我一樣大吧?那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史家人怎麼教你的?」

「小空,夠了。」俏如來抹抹臉,一把扯過滿臉興味的師兄就往自己房間走,務求讓那個熱到耐性直線下降的傢伙遠離他弟弟。

安排給上官鴻信的客房在俏如來房間隔壁,一來是方便他盡地主之誼、二來是有效盯住他別和小空起衝突。

為了防止這情況,小空在正氣山莊那幾天,俏如來幾乎是日日都拖著上官鴻信出門,甚至找上師尊和冥醫一起去遊湖消暑。

小空對大哥只帶師門不帶家人的行徑予以譴責,銀燕站在一邊,忽然開口道「二哥想去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吧。」但小空哪裡肯,他反而開始說服小弟跟他一塊兒到魔世去。

而出了門的俏如來坐在船尾看著倒映荷影的水面,腦子裡卻依然轉著師尊出的題。他遙遙望向占據了船頭的師兄,覺得對方應如是。

行經堤岸柳樹下時冥醫取出一早備好的涼糕,俏如來自師尊手上接過,道了謝後開始吃起來,柳縧在他身後劃過水面,斑駁了船影。

但僅是遊湖效果有限,俏如來看著把正氣山莊當尚賢宮,學起師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師兄,忽然有了個點子。

梅香塢的後院,身著鵝黃輕衫的萬雪夜執著曜日立在庭院中央,一陣閉目凝神後、曜日夾帶著寒冰功體的內勁向站在彼端的上官鴻信與俏如來襲去。

飛雪星霜過後,微弱凍氣進入倆人經脈間游走,透體寒涼但不致命。

「應該足以讓你們撐過夏天了。」

收刀回鞘的萬雪夜如是說。

 

 

‧秋

 

秋是緊繃肅殺的季節。

俏如來執著黑子,凝目注視棋盤,白子正在一步步破開他的防禦直取核心,眼看自己就要全盤皆輸了,對面的上官鴻信還在那勾著笑諷刺道「師弟這棋力也只好和師兄下了,免得師尊與你對弈到一半窒息」等等。俏如來眼觀鼻、鼻觀心,並不理會上官鴻信的挑釁。

然而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這輪輸得淒慘落魄。最終俏如來以三戰兩敗的戰績去了廚房,路過默蒼離書房時被冥醫招呼進去,只好硬著頭皮向師尊匯報結果,且眼睜睜看著冥醫掏出一錠銀子,不甘願地放到友人面前。

「是俏如來讓前輩失望了。」

「道歉無法挽回任何事,俏如來。」

「是,師尊。」

「蒼離啊,你少說兩句不行嗎?」

「害你輸錢的人並不是我,杏花。」

俏如來趕緊從這即將成為是非之處的書房溜走,一頭鑽進灶房去準備晚飯了。準備到一半,贏了棋局的上官鴻信出現在門口,顯然師兄心情不錯,還有閒情逸致倚在門邊和他閒聊。

他們隨意扯了些夏季時沒來得及講來消暑的鬼魅之談,說到槐樹下觀棋的老人回村後發現百年韶光已逝,宛如在呼應他們的閒談般,登時飯就煮好了。

用晚餐時俏如來已經從棋局勝負裡釋懷了,早先那一幕讓他意識到真正的贏家是師尊,那麼自己和師兄的勝負榮辱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飯後上官鴻信自覺收拾桌子,師尊和冥醫都回房去,俏如來一個人走到外頭去散步。

四人借宿的寺廟位於半山腰,山腳臨江,水面上大片漁火明明滅滅,江邊的楓樹上有月光沐浴、下有漁燈輝映,一下子楓紅昏黃連綿幾百里。

他家那個本是王公貴族的師兄興許終於收完桌子了,氣息由後接近。俏如來沒回頭,他就站在山腰向下看。頭頂忽地響起鐘聲,古樸而沉重、肅穆而厚實,鐘響隨著秋季的風吹往山下,響徹大地。

「師弟,聽見這鐘聲,你沒有想起什麼?」

「我該想起什麼?」

俏如來轉身去看他。

上官鴻信的臉被陰影遮蓋住,洪鐘沉沉地掃過他倆,拂起滿山簌簌紅葉。

「噓──」那人倏地向前一步欺近俏如來,兩人貼得極近好像連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注意聽……」

 

 

‧冬

 

冬是萬物沉眠的季節。

小爐裡柴火已燒罄,餘燼底下隱隱泛熱,卻已不足以抵擋外頭茫茫細雪帶來的寒氣。

俏如來是被凍醒的,他動作遲鈍地從雙臂間爬起來,惺忪中還以為是萬雪夜的寒冰功體在作怪。待精神被窗隙洩進來的風拍醒,他這才不急不徐起身去關窗。

太大意了,竟然就這麼睡著了。俏如來闔上窗子,已積聚起來的雪堆被窗子掃落,掉在窗外那株枝頭光禿的杏花樹枝枒上。

窗闔上後室內頓時暗下來,他點上蠟燭又回到小爐邊,重新將茶放上去徐徐溫著,人卻披上保暖的外氅走出去。

已至丑時,店家早已休息。俏如來也不介意,逕自舉著燈籠穿過酒樓簷廊。

他想他做了一場好夢。夢裡有師尊、有冥醫、有不是雁王的上官鴻信、有並非戮世摩羅的小空、有安全完好的銀燕。

有他想要的一切。

若非很確定地門早已消逝於元邪皇之亂,恐怕他真要懷疑是大智慧與鐘聲再出了。

俏如來穿過一片褐黃乾枯的竹林、穿過一片淒涼的楓林、經過一艘畫舫、經過一座破落小廟,最後在另外一家酒樓前站定。

他伸手探入懷裡,將一枚小巧的斷雲石取出,輕輕放置在石階角落不知是誰遺下的酒籌邊上。

無論雁王將這東西放在他身上是為了什麼──為了讓他做個好夢、或是為了打斷他的好夢──俏如來都無所謂。

就如同雁王不會清楚他將斷雲石還回來的確切原因為何──為了氣憤夢醒、為了感激夢醒──那都不重要。

「你的東西,我還給你了,師兄。」

年輕的鉅子舉著燈籠,細雪覆滿他的白髮,離去身影逐漸被不可知的黑夜吞噬。

本應是萬物沉眠的季節,他卻依然踽踽而行於人間。

 

(完)


他本來是個很溫馨的腦洞的,真的。

至少當他還只有〈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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